随 轩
今日新岛沙龙散记09-07-04
古雴 发表于 2009-07-04 21:29:47
今天NKM大驾光临使我不至于变成孤家寡人。让我看了其逻辑学论文(情境语义学中的反事实条件句),扯了一些关于反事实条件句和可能世界逻辑的事情。在逻辑学方面我是彻底的外行,所以我的意见恐怕也不会对他提供多大帮助了(与外行的交流对哲学思考有益,但对逻辑学这样一门奇怪的专业来说情况怎样我并不了解)。
我本人并不关注相关的形式语义系统的构建之类的技术细节,我关心的反事实条件句问题主要是有关科学定律的问题。最基本的科学定律许多都是以反事实条件句的形式出现的,而它们的意义如何理解和如何被严格地运用?如果说科学定律在现实世界中被近似地运用,而在理想世界中可以字面地成立,这样的说法在日常讨论中容易理解。然而严格说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如果说在一个构想中的世界中某个反事实条件句的科学定律可以作为一般的事实的条件句而为真,那么这种真的自洽性如何保证,其意义如何被运用?逻辑学家很少举出实例,而只能在包含两三项形如p、q、p&q之类符号作为元素的世界中运作良好,但问题是,不用说无线复杂的现实世界,就算是如理论力学这样高度抽象的科学中,这些逻辑模型能否运用我是有些怀疑的。
另外我总觉得逻辑学对人工智能研究无益,虽然计算机本身作为现代数理逻辑的副产品,但是我觉得人工智能的努力方向应当是去模拟智能(在行为主义的意义上)而不是去重构智能。因此如果计算机的模式仍然是经典数理逻辑的,也就是说图灵机的话,靠计算机实现人工智能应当只能是仰仗数据库技术而进行的行为模拟,而不能指望同时模仿出人类智能的内部运转方式。
我本人并不关注相关的形式语义系统的构建之类的技术细节,我关心的反事实条件句问题主要是有关科学定律的问题。最基本的科学定律许多都是以反事实条件句的形式出现的,而它们的意义如何理解和如何被严格地运用?如果说科学定律在现实世界中被近似地运用,而在理想世界中可以字面地成立,这样的说法在日常讨论中容易理解。然而严格说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如果说在一个构想中的世界中某个反事实条件句的科学定律可以作为一般的事实的条件句而为真,那么这种真的自洽性如何保证,其意义如何被运用?逻辑学家很少举出实例,而只能在包含两三项形如p、q、p&q之类符号作为元素的世界中运作良好,但问题是,不用说无线复杂的现实世界,就算是如理论力学这样高度抽象的科学中,这些逻辑模型能否运用我是有些怀疑的。
另外我总觉得逻辑学对人工智能研究无益,虽然计算机本身作为现代数理逻辑的副产品,但是我觉得人工智能的努力方向应当是去模拟智能(在行为主义的意义上)而不是去重构智能。因此如果计算机的模式仍然是经典数理逻辑的,也就是说图灵机的话,靠计算机实现人工智能应当只能是仰仗数据库技术而进行的行为模拟,而不能指望同时模仿出人类智能的内部运转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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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虾
日食与仪式
古雴 发表于 2009-07-01 15:49:47
日食与仪式
君行无常,公辅不德,夷强狄侵,万事错,则日蚀既。——《春秋纬感精符》
人主自恣不循古,逆天暴物,祸起则日蚀。——《春秋纬运斗枢》
君喜怒无常,轻杀不辜,戮无罪,慢天地,忽鬼神,则日蚀。——《礼纬斗威仪》
日变修德,月变省刑,星变结和。……太上修德,其次修政,其次修救,其次修禳,正下无之。——《史记·天官书》。
(江晓原:《12宫与28宿》)
首先稍微介绍一下,今年7月22号,在中国长江流域将会出现一次数百年来最为壮观的日全食,全遮(食既到生光)的时间超过5分钟,我们这辈子再见不到如此长时间和如此容易观看的日食了。详细情况可以在网上搜索,或参阅http://hps.phil.pku.edu.cn/bbs/read.php?tid=975、http://hps.phil.pku.edu.cn/bbs/read.php?tid=971等。
虽然日食的细节在现代天文学成熟以来就早已被精确地预测了,不过我还是直到今年才得知这一信息。知道的时机恰到好处,使得我有不多不少的时间来yy。
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实在是心潮澎湃百感交集。虽然我只算是个伪天文迷,但听到这种消息不可能不激动吧。再说,这样一种百年不遇的奇观,即便不是天文爱好者,也当然会心动的吧?
当时还有一些天真的想法,比如说上海会不会人工干预天气以确保天气的晴朗呢?会不会有大量旅客涌入长江流域而导致车票紧张呢?不过稍后醒悟其实日全食对大部分人而言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我自己若是放在早几年,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热心。虽然那时候我当然也不愿错过这样的奇遇,但尚不至于非看不可。
对我而言,这次日食除了日食本身之外,还被赋予了各种额外的意义。比如,首先,这是一次大都市中的日食——我将会跑到上海的市中心去等待日食,而不是跑到郊区观测。也许在一些郊区能够看到更多的星星(上海的近郊也好不到哪儿去),然而毕竟这辈子看星空的机会还有的是,而在上海看到星空的机会估计是再也没有了。当然,估计上海上午的民用灯光足够强烈,而且城市照明系统多半会先于食既而启动,以至于星空仍旧不能浮现,但毕竟只要有那么一点未知的可能性,我就该赌一把,如果整个市政照明系统有那么一点儿反应延迟……总之,即便看不见星空,至少我也要在我的老家,在我出生长大的地方,看一看它突然陷入异常时的样子,然后,我还要看一看行人们如何驻足仰望,看一看这个都市的忙碌会否在那五分钟里暂歇片刻……
当然,我的另一个计划已然胎死腹中了,毕竟我不敢到军营里抢人……在城邦的仪式面前,我的仪式只能让路了。
仪式是什么?仪式有什么意义?先来说中国古代祭天仪式吧。简单来说,中国古人认为天象是对国家的兆示,其中日食表示人间的帝王将相们妄自尊大、行事反复无常、无道失德,国家将遭内乱外侵、政权不稳,日食后三年内必有应验。在现代科学看来这些当然是无稽之谈(不过想到最近的时局,再联想到2012年末日之说,连我也不禁要打起寒战来…),但古人必要煞有其事地祭天祷告,皇帝在日食时必要“诏求直言”、自我检讨,罢免某个高官以替皇帝受罚,然后就是举行隆重的祈祷仪式。
现代人会说,日食是客观必然的自然现象,不管国家治理得有道还是无道,该发生日食的总得发生,为了一个日食而举行隆重的仪式乃至于诚惶诚恐地自我检讨又有什么意义呢?——“封建”、“愚昧”!连小孩子都知道怎么贬斥那些古人。
但仔细想想看,这是愚昧无知的问题吗?现代人不再在日食时祭天祷告,只是因为他们更先进、更智慧了?大错!关键不在这里。
事实上,只要有人类社会的地方,都不会缺少“仪式”的活动。与其问某些仪式为的是什么意义,不如说仪式往往就是意义本身。对于个人而言,庆生、求爱、结婚、丧礼等等重大事件,无不伴随着各种各样的仪式。而在公共生活中,从小学生上课下课时的鞠躬行礼,友人们在宴席上的碰杯敬酒,一直到奥运开幕、国庆阅兵等等,仪式更是无处不在。你说这些大大小小的仪式究竟有何意义?酒杯与酒杯相碰撞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团圆饭一定要在除夕吃?为什么压岁钱一定要用红纸包?……
如果硬要说这些仪式的意义的话,除了对传统的尊重之类,在我看来,人们通过各种仪式而营造的是一种“场”,一种“气氛”。在这种“场”中,每个参与者首先获得一种“在场”感,进而某些实质的意义在其中被以特定的方式呈现出来,并且让人们得以铭记。
有些仪式要在选特定的时机举行,例如年夜饭,就非得大年夜不可。否则即便是以同样的方式聚餐,也是意义不同了。一是因为这是传统习俗,二是因为大年夜是独一无二的——一年只有一顿年夜饭,你只能和某一群人一起吃这顿饭,这种独占性标示了你的归属,呈现了家庭的意义。类似地,周年庆典也必要在周年纪念日时举行,特定的活动在特定的时间进行才会具有特别的意义,例如同样是送一块巧克力,在2月14日送的意义就是不同的,无论我们是否承认瓦伦丁的圣徒地位,2月14日在我们的文化中也确已成为一个特别的日子。
所以奥运会选在8月8日而不是8月9日开幕,国庆阅兵选在10月1日而不是9月28日进行,这些选择都是有意义的,尽管从实质上说并没有什么分别。即便人们早已不再相信“年”这种怪兽,但在新年给压岁钱的传统仍然延续下来。
总之,一种仪式的流传,并不取决于其最初所传说的实用目的是否仍然被人认同——比如压岁钱是为了驱逐妖魔,吃粽子是为了祭拜屈原的亡灵,日食祭天是为了消灾免祸。而是取决于借助这种仪式所表达和呈现的东西是否仍然被人们认同,换言之,如果人们有抒发和铭记某些特定情感的愿望,如果人们始终重视这些情感,那么那些使得这些情感得以形式化地呈现的仪式就将得到保存和发扬。比如说青年男女们需要表达爱意的机会,而情人节、巧克力、玫瑰花等等仪式性、符号性的事物提供了使得爱意能够通过特定方式而表达的“场”,只要人们乐意并重视对爱意的表达,类似的节日和仪式就会发扬光大。类似地,压岁钱表达对后辈的关爱,团圆饭表达亲情,碰杯表达友情,宣誓表达坚定感,致礼表达尊重感,阅兵式则是耀武扬威地表达自豪感,等等。总之,每一种仪式都提供着某些特定情感的表达渠道。通过仪式,这些情感被张显、被传达、被确认、被铭记。这就是仪式的意义。
于是,祭天仪式之所以不复存在,并不是因为民主战胜了封建、科学消灭了愚昧,并不是这样的。关键在于与祭天仪式相联系的那些情感被遗弃了。也就是:谦卑和敬畏。在中国古代,即便是再怎么君临天下不可一世,帝王们也始终是“天子”,是“奉天承运”的人。即便能够预测日食的到来,人们仍然要臣服于大自然的伟大力量,人们知道自己的局限性,人总是难免出错,自然的力量也往往难以抵挡,因此人总需要诚惶诚恐,总要避免妄自尊大,总要反省自己的行为。但是,当然,人也没有必要每时每刻都忙着做自我检讨,正如一个团圆的家庭也不必每顿饭都齐聚一堂,一对爱侣也不必每天都互相示爱。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在某些与特定感情相呼应的背景下,通过相应的仪式来抒发、确认和铭记这些感情,这就好了。在发生日食等异象,或者在发生地震、洪水等天灾人祸的时候,进行仪式来表达谦卑和敬畏,可谓是正合时宜了。
而现在的情况是,再也见不到任何一种隆重的表达谦卑的仪式。即便是在那些大灾大难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仍然是歌功颂德的庆功会,是耀武扬威的仪式,是张显人定胜天的伟大力量的仪式……更不用说那些周年庆典,再没有什么“诏求直言”的仪式,没有什么异变让人检讨自己的局限性,在现代人的仪式中,我们只见到封禁言论,只见到自我标榜……
源远流长的中国占术会应验吗?
日蚀尽光,此谓帝之殃,三年之间,有国必亡。——《荆州占》
无道之国,日月过之而薄蚀,兵之所攻,国家坏亡,必有丧祸。——《乙巳占》
2009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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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虾
今日新岛沙龙散记09-06-27
古雴 发表于 2009-06-27 23:12:22
下周和下下周的周六我还会在新岛出没,而18号与25号两次可能回上海。而8月份应该就会回来。暑假里的沙龙没有什么打算,基本上就是我自己自习或上网,欢迎熟人来陪坐瞎聊,也欢迎熟人带亲朋好友来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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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虾
恋爱中的自由度问题
古雴 发表于 2009-06-25 23:01:30
恋爱中的自由度问题
这说起来也不算是个真正的问题,只是借这两个关键词来说几句吧。
首先,这里有两层问题,一是恋爱的问题,二是自由度的问题,这两个问题往往可以分开来说。
比如有些时候恋爱出现了问题,表面上看是由于互相干涉了对方的自由而导致的矛盾,然而实则一些干涉或介入行为充其量只是问题的导火线,更根本的问题早就埋下了。
所谓恋爱中更根本的问题,我只想说一条:“要有爱”。恋爱之为恋爱,若无爱意,仅凭利益的依赖关系或者说道德的约束之类,是维系不牢的。
什么叫“有爱”呢?当然,爱这个概念如此深奥和复杂,需要用一生来诠释这个字,又怎是三言两语可以界定的?但我在这里说“要有爱”,并不必要理解得那么玄妙。其实说来很简单:最起码来说,你应该“看着她是好的”。无论你对美好的理解为何,你总是因为她的美好而去向往她、追求她、珍惜她、陪伴她……而不应是因为别的外在的(与她无关的)理由。比如说“因为这是我的初恋,所以我要珍惜”;“因为她已离不开我,所以我要照顾她”;“因为她为我做了很多,所以我要回报”;“因为我要坚持自己的诺言,所以我不能离开她”;“现在也许很痛苦……但将来总会好的……错过了就追不回了……所以要坚持下去”……诸如此类的理由也许听起来很高尚、很伟大,然而它们都不是爱,爱首先是一种感情,而不是一种义务。当然,我并不是说恋爱只要投入狂热的情感而不需要考虑任何外在的理由或约束,但无论如何,一切的一切的前提在于:你总该追求美好,而不是追求丑恶;并且,你的恋爱对象是那个她,那个人,而不是那些个信条和道理——即便那些信念和道理是多么的伟大和正确,但我们现在说的是你和她的恋爱问题,如果你的恋爱对象不是她而是你自己的信念,那么又何必把她扯进来呢?。
我的意思是,一份恋爱关系,总应该是建立在双方有爱的基础上。这听起来像是句废话,然而实际上许多恋爱的危机都是在于失去了这一根基所致。如果你看着她并不美好,如果你看着她百般不顺眼,如果你觉得她让人厌恶,那么,干啥还要追求她呢?当然,在热恋中人们往往头脑发昏,把自己心目中的幻象附在了对方身上,于是看着对方无限美好,当幻象揭破时,就发现了之前对方还有许多未查的丑恶方面,这也是正常的情况,随着关系的稳定和冷静,许多方面还需要双方慢慢磨合适应才能日渐协调。但关键问题在于,如果说你发现了她身上某些早前未曾注意到的丑恶方面,那么,这当然是你自己的问题,尤其是如果你是更主动的一方(我指“攻”方,无论谁先表白),难道不应该为你的失察而惭愧吗?即便你自己问心无愧,但难道应该由对方承担责任吗?最最糟糕的一种情况就是,当他发现她身上的一些难以忍受的碍眼之处时,非但不惭愧自责,反而趾高气昂地责令对方改正,仿佛错的是她那样。当然,这里也牵涉到一些关于自由的问题——没有一个人是为了你而活的,或者说,没有人有义务要去符合你头脑中的理想,如果你发现你所追求的人并不符合你的理想,那么是你自己认错了,而不是她活错了。但即便不谈自由的问题,即便说她就是为了来符合你的要求而生的、就是应该要做你的奴隶,那么对于她究竟是对是错,你也应当有明确的判断,如果你自己婆婆妈妈朝令夕改反复无常,那还是你的问题。最糟糕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一些人把对于自己的怨恨发泄到了对方身上,明明是自己无能、软弱、幼稚、畏缩和丑陋,偏偏要去责怪对方。仿佛由于与她交往的机缘而暴露出的自己的丑恶面,就应当是由她来承担罪责似的。
人是弱小的,没有人始终是无懈可击的强人。软弱、畏缩和幻想等等,本身并不是错。正因为人不是完美的存在,才需要与他人互相支持、互相依靠、互相协调,这才会学会爱和被爱。问题不在于那些缺陷和丑陋,而在于你如何正视它们——你不该因为在一面完美无瑕的镜子面前看到了一个丑陋的面孔而去责骂镜子。在我们与他人、与世界打交道的过程中,我们总能够在自己实践参与的活动中认出自己。于是,先不论自由的问题——也就是说,无论你如何看待他人的存在,无论你是否有权要求他人来合你的心意,在这些之前,第一个问题是你自己的判断力问题,眼力问题。或者打比方说:即便你认为对方就是一面专门为你量身定制的镜子,如果你在其中看到了一些极其丑恶的形象,也不要归罪于镜子。如果你自己的面目实在过于不堪,那么再怎么去折腾镜子也恐怕是无能为力,结果甚至是让丑恶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扭曲难看。
其次说自由的问题。这又不单是一个关于恋爱的问题。无论是亲人、朋友、师生、同事等等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都涉及自由和干涉自由的问题。如果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其实有一个重要的意思就是说:社会关系并不是某种完全外在于人的东西,不是说人是一个一个独立的、封闭的实体,而这些实体与实体之间互相作用而形成社会关系。事实上所有的外在关系同时都也是内在于一个人的生活的,它们加起来就构成了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任何一种社会关系的建立和营造同时都是对自己的人格、习惯、思想等所谓个人性的东西的发展和重塑。
因此,在人际关系中的“自我”其实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怎么样算是拥有或保持自我呢?怎么样算是自由呢?有些人喜欢随大流,或者说愿意无条件地服从某些他人,这样当然是缺乏自由。然而另一些人在人际交往中战战兢兢,或者愤世嫉俗,总要显示自己的独立或者反感任何形式的迁就,这其实也同样是某种缺乏自由,也是让自己的理解和判断受制于人。无论如何,自由至少是指某种“由自己决定”的能力——既不因为他A而迁就A,也不因为他A而偏要B,无论我A还是B,这是我自己定的。
然而,这种自由难道是与恋爱相悖的吗?如果我喜欢她,那么我当然会很在意她的想法和偏好,那么如果她喜爱A而讨厌B,难道我不应该努力去A而不是B吗?这样是不是对自由的否定呢?如果双方的指向发生了抵触和矛盾又怎么办呢?
许多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解决它们的办法就是解除问题本身——它本来就不成问题。把“出现矛盾怎么办呢?”换成“出现矛盾又怎么样呢?”为什么需要调和矛盾?究竟有什么至关紧要的问题?
当然,有些矛盾是必须要调和的,比如晚饭究竟是吃米还是吃面,明天究竟是去逛街还是在家,许许多多的问题都涉及互相冲突的两难抉择。如果说双方出现了分歧,那就需要想法儿调和,要不是一方顺从另一方,要不就是找出折中路线,不然就只能僵持了。
但是,我的意思是,不要把这些问题上升到另一个高度——比如说明天晚饭吃米还是吃面这一问题,不必要抽象成“你究竟是要当一个米食者还是面食者”之类的“大问题”。
我举的例子也许显得过于琐碎,然而究竟有哪些原则性的非黑即白的问题呢?关于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之类的大问题,出现的分歧在我看来是更容易化解的,在这里不多叙了。诀窍是:首先,应认识到人的智慧是有限的,人的语言更是有限的。一个人不可能占据真理,语言也不可能毫无歧义地传达意义。
总而言之,无论双方的关系有多么紧密,无论你承担着多少义务和责任,感情或者情绪并不是一种义务。也就是说,没有人有义务去选择某种情绪——只有行为是可以选择的,而情绪是无法选择的。同时,整个人的性格(它决定了这个人在特定场合中将表现出怎样的情绪)也是无法选择的。不是说我认为我应该喜欢吃面就立刻能喜欢上吃面的,也不是说我认为外向一点比较好就立刻能变得外向的,事实上能够选择的都是一些具体的行为,比如说我想要变得更喜欢吃面,那么在各种时机就可以更倾向于选择面食来有意培养自己的习惯。
而交往的双方以共同生活作为前提和愿望,理所当然地,一个人总是很愿意让自己的性格和习惯与对方相适配。但是,这样一种再自然不过的愿望或情感,实在是不必上升到一种抽象的约束,比如说:“我应当努力与她相配,她喜欢吃面,所以我也应当努力喜欢吃面”,或者说更糟糕的形式:“她应当努力与我相配,我喜欢淑女,所以她应当努力变得淑女”。诸如此类的推理都是不能成立的。
我不必多说这些推理为何不能成立,总之从前提到论证,这些推理是缺乏立足点的。但是对方的好恶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地要影响我的判断吗?难道对方的偏爱不会深深地介入我自己的生活之内吗?的确,一种密切的人际关系,特别是恋爱这样的羁绊,就意味着双方在对方心中有了深刻的介入,我的意见是,既不要无我地顺从于对方的指导,也不要顽抗地抵制对方的介入;既不要强制地干预对方的生活,也不要太过刻意地规避对对方的干涉(这一条是我最可能出的问题)。关键在于,诚实地面对自己和对方的感情。
我的意思是,让对方的情感作为情感而介入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把情感翻译成固定的规则再来引入。人的情感总是暧昧不明且流动变化的,你注意到她在吃面时眉开眼笑,或者说干脆她自己宣传她喜欢面食,就意味着“她喜欢面食”这一判断是正确无误的吗?这一命题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种意思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再则,即便说现在的她喜欢面食是确凿无疑的,你又何以肯定几年之后她仍旧如此?如果说你努力了几年终于习惯吃面了,而她却弃面从米了,那究竟是谁的问题?
这里说“吃面”是我惯用的一种粗俗和琐碎的举例方式,你可以把“面食”换成爱国民主进步科学等等更抽象或更伟大的任何东西。
也就是说,当你把她的实际情感翻译成某些“命题”(比如“她喜欢吃面”),并通过某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推导进来指导你的生活,这样的话事实上是让“介入”与双方现实的交往关系相割离了。当一种情感被抽象和界定出来时,无论这种抽象在多大程度上是准确的,那种抽象而成的言词或命题就成了死物,
那么,究竟要如何在实际的交往中调和矛盾?我并不试图回答这个问题,能够解决问题的就是实际的交往,取消而不是纠结这类问题。在具体的场景中真诚地表达自己的好恶,如果对方的心中有你,自然会把你的情绪放在心上,你的好恶就将自然而然地参与进她的自我塑造。而面对对方的情绪表达,也只要任由对方的音容笑貌在自己的心中浮现,而不必去归纳出一二三四的原理,就可以让自己以最恰当的方式趋向于与对方相适配。
当然,最终,自由的人总是基于自己的情感和认识而不是他人的情感和认识来做出选择的,对方的情感之所以能够介入我的内心,是因为她的喜悦能够引起我的喜悦,她的悲伤亦能触动我的悲伤。因为人与人之间存在着情感的共鸣,人们才有可能相爱。而恋爱的双方当然应该是“有爱”的,如果说她的悲伤反而引起我的喜悦,或者反之,那么这种恋爱恐怕就该变质了。
最后,关于自由,还有一个度的问题。所谓度又有两层,一曰维度,二曰程度。关于恋爱双方的自由的维度,或者说,互相介入的领域,我想说的是,尽管恋爱关系是一种拥有最广泛和最深入的交集的关系,然而一个人完全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去占据对方的全部生活空间。当对方与我走到一起时,完全不必放弃任何自己的生活方式或交际圈子,也不必要求我逐一介入她的空间。她的某些活动,如果有我的加入,将让大家更为愉快,那么当然何不加入呢?但如果没有特别紧迫的需要或者比较明显的愉快,那绝对是不必为了介入而介入的。她的诸种嗜好、社团、密友等等,我都可以满足于远远旁观,而不求涉足其内。我想这并不是一种冷漠或不在乎,而是在根本上基于尊重或信任。比方来说,假如说我得知她在背着我的地方与其他男人打情骂俏,或者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不可能说:“哈,我不在乎,这是她的自由。”我并没有成为一个不会嫉妒和失望的怪物。但一方面,我不会把我的失望情感抽象成一些导出推论的命题;另一方面,我相信她向我表达的情感都是真实的(何谓真实的表达须另文再叙)。
至于自由的程度问题,值得一提的是,一个人对“自由”的理解将在恋爱关系中有所反映——你究竟是向往和热爱自由,还是说你终究还是厌恶自由,而只是不得不忍受自由?如果你真是向往自由,认为自由是好的,那么就自然会倾向于在恋爱关系中肯定双方的自由,特别是,一个合适的恋人应当能促进而不是压抑你的自由,也就是说,他将使你的生活拥有更丰富的可能性,让你的生活中增加更多的选择余地——举一个通俗简易的例子来说,比如你要前往某处,原先的选项包括走路、骑车和打的,而他的介入可能使得你多出一则召唤他载你过去的选项,这就是选择余地或者说自由度的扩展,你仍旧可以保留原先的选项,他顶多是在事后为英雄无用武之地小小失望一下,但你是不会失去什么的;而如果说他的介入要强迫你放弃别的选择,要求你必须与他同去,否则就要大光其火,这就是对你的自由度的压抑。虽然说在许多情境中对选择余地的衡量并不会有清楚的标准,然而我想就大致的取向而言,这两种倾向还是容易分辨的——有些人就是喜欢尽量去限制别人的余地,而另一些人则更乐意去为别人增添选项。
又说了这么多,不明情况的人也许不细看就嗤之以鼻:好一个学哲学学傻了的人,谈恋爱的事情有必要想那么多、搞得那么复杂吗?但如果在语境中体察我的种种说法,将会发现我想说的也恰恰就是:不要想太多,不要纠结太多的概念,而要直接地面对情感。然而我那么多滔滔不绝的哲学化的讨论又是怎么回事呢?我想说的是,这并不是对活生生的恋爱的刻意的思考,而是一种自由的反思活动。这种反思活动并不是用来指导我的行动和情感,而是我对自己的生活和感情的某种确认和诉说。并不是因为我自己遇到了某些困难或纠结而非要通过这些思考来克服,哲学的修炼带给我的最强大的能力不是解答难题的能力,而是从根本上化解难题的能力。我知道哪些情况下需要思考,而哪些情况下的思考将注定没有结果,因此,我可以更自如地运用我的直觉作出更可靠的判断。最后,我还想顺带说的是,尽管许多美妙的恋爱都是充满着磕磕绊绊的,但毕竟去爱并不是去打仗,反复的挣扎和痛苦并不会让爱情变得伟大,而更有可能是预示着恋爱关系正在变得糟糕。我相信一种拥有美好的回忆和美好的未来和美好的当下的既自由且羁绊既变动且安定的恋爱是可能的。
2009年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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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虾
兰登·温纳:人造物有政治吗——古雴 译
古雴 发表于 2009-06-25 16:37:10
这篇文章已有的中译版本载于吴老师编的《技术哲学讲演录》,由刘国琪师兄翻译,那个版本基本上准确可读,不过仍是有许多小问题。我在翻译时主要是自行译出以后再参照此译本校改,虽然是参照了现有中译本,总算是本人的第一篇完整的翻译作品,现在此课程分数已出,就把作业贴出来存档吧。
英文原文电子版可以参见:http://sts.nthu.edu.tw/tsts/trans/articles/
英文原文电子版可以参见:http://sts.nthu.edu.tw/tsts/trans/artic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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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政治天文学”
古雴 发表于 2009-06-23 15:03:49
江晓原的概念。说中国古代的天文学是为政治服务的,天文异变对应着人间的异变,特别是王朝的异变。特别是日食之类的大事件,兆示着危机或失德。帝王须要赶紧检讨,祭告上天,乃至大赦天下,等等。
现代人知道天象是客观事实,甚至可以预言千万年后的日食时刻,那又怎么可能与人间的王朝时运相关联呢?而祭天只是一个空洞的仪式,它还有什么意义?
但事实上现代人并不是拒绝了空洞的仪式,比如开幕式、阅兵式、周年庆典,各种各样的仪式不都办的火热?这些仪式不也都是些空洞的形式?
可见,现代人并不是不再在意仪式,而是再不屑于那种表达谦卑的仪式,不在意危机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力量在天地之间是多么有限,更不会有心思公然地反省和检讨。人们自以为是且自我陶醉,传统中所有带有危机感的仪式都取消了,而一切炫耀和浮夸的仪式却大大地加强。
于是即便你能提前千年预测日食,但当它发生时,它仍然是个兆示。
脑残不要紧,可以民主之。专制不要紧,可以开明之。既脑残又爱拍脑门,那就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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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虾
珠算与数字的印象随谈
古雴 发表于 2009-06-22 17:25:01
珠算与数字的印象随谈
说起来已经许多年没怎么接触算术了,即便在高中时,数学竞赛也并不注重加减乘除的运算,更不用说整个大学时期了。以至于昨天突然在猜数字游戏中大量处理数字时,顿然发现我心中的算盘已经生锈了,拨动每一粒珠子都显得有些迟滞,更糟糕的是许多珠子严重地松动,以至于手一滑就弄丢了准数。几个回合下来我的大脑就开始混乱不堪,半夜里又想起来打了几遍百珠,发现没一次打准了的,且速度也严重变慢,前50左右还好,到了70左右时几乎每加一数就要摸一摸算珠,否则一不小心珠子们就散了、抓不住了……
关于珠心算这门技术我在博客上也多次提及了,这里就不多科普了。不过也许没有学过珠心算的人不容易理解我刚才的表述。事实上“珠子”并非比喻用法,而正是我心中对数字的印象。不知道一般人对数字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反正对我而言真正的数字就是以算珠的形态在我心中出现的。
联系到近来对感觉和认知的反思,我更多地反省着我心中的数字印象,因为对我来说数字是最简单和最典型的一种多重感觉综合的印象。
事实上大多数实物名词在一般人心中所唤起的印象都是多重感觉的综合,比如苹果一词,唤起的是关于“苹果”的读音的听觉印象、关于苹果一般的形状和颜色记忆的视觉印象,关于苹果质地的触觉印象,当然还有嗅觉和味觉的印象等。当其中任何一个印象被再次刺激时,其余与之相联系的印象总是混杂着被一并触发。而某些被唤起的印象进一步与当下的其它刺激相联系,又或者进一步唤起过往的其它印象,这样一连串印象的交替浮现就构成了所谓的思考或联想的过程。
在这里,意识与潜意识,思考与联想,理性推理与情绪浮动之间,并没有分明的界限。再清晰和抽象的思考也无外乎感觉印象的相互促发和交替浮现。只不过越是有条理的思考,就往往越是有某一条清晰的主线或者说有一个稳定的感觉平台来整理混杂跃动的感觉印象,让它们更有序地组织起来并有可能被清楚地表达出来。
在一般的思考中,听觉印象大概是一个整理感觉的平台。这倒不是说在思考过程中总是以听觉印象的调动为主,而只是说关于语词的听觉印象作为一个切面,能够把整个思考以一种较为清晰和条理的方式呈现出来。事实上在思考过程中更多地被调动的大概还是视觉和触觉印象,然而最终思考的过程被概念化而能够用可听的语词来表达,这就好比是一个切面,它反映着思考的流程和结果,但如果以为通过这个切面所把握到的就是整个思考的流程和结果本身,那就错了。可言说的表面背后还隐藏着更多不可言说的实质,虽然表与里确实有着可靠的联系,然而须知许多时候相似的表面蕴藏着截然不同的内质,而迥异的表面则可能只是相似的内质的两个侧面。人类的言词终是有限的,它总是只能够表达世界的一个切面。而且内涵的丰富与条理的明确常常是矛盾的,日常语言作为一个最宽阔的平台,包含着较高的丰富性,而抽象化约的逻辑语言几乎狭窄成了一条线,于是可以做到层次分明错落有序,然而却远离了丰富性。
不过这些丰富性和确定性之类都是就听觉感官出发而论的,事实上,能够在杂呈的印象中做出可表达的切面的方法,未必总是以听觉为中心。例如数学的演算,特别是几何学的推演,尤其侧重视觉的印象。数学的抽象符号没有更多的听觉和触觉内涵,视觉上的内涵也是单色的,思考的过程是在草稿纸的平面上被无声地操作,而结果则被整理成清晰简明的论证步骤。越是形式化的科学,理解这些推演时就越是不需要调动其它更丰富的感觉,而只需要调用单色的视觉即可。
还有没有某种既不是听觉主导,也不是视觉主导,而是在一个由触觉主导的切面中进行的思考过程呢?事实上,尽管触觉是最不可或缺的一种感觉,然而正是由于它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正是由于它过于丰富,因此难以被剥离抽象出来形成清晰的线索或平台。我能够想到的一种典型的触觉平台,那就是珠心算了。
对我来说,数字一方面当然也总是会唤起它们的阿拉伯数字的形象,以及它们的汉语读音。这也是它们从外部向我内心呈现时的初始形态。然而这两种形态始终不是主导的印象,在我心中不能仅凭这两种形态来处理数字们。就好比你看到“柒百零捌加廿五”后必须把它翻译成“708+25”之类的印象方能进行运算,否则你虽然知道那是某个算术命题,它的形象对你而言也仍是冷漠而不能处理的。而对我来说,数字的印象不是要翻译成“708+25”之类,而是要被翻译成它们对应于算盘上的算珠排列时,才是亲切的和可运算的数。
于是当我听到或看到一些数字呈现给我时,就会不由地要把它们在心中的算盘上拨上才算认识。夸张地说,4和6之间哪个更大这一问题只有当它们被翻译成算珠时才可以比较——就好像对一般人来说,“肆”和“陆”只有被翻译成“4”和“6”时才能比出大小来。
当然这一译珠的过程是瞬时完成的,基本来说听到“si”的声音时右手的手指就立刻浮现出了相应的感觉。而在这一感觉平台上利用手指的触觉印象进行运算将是可靠和高效的(不然还有谁学珠心算去?)。即便对我的已然绣坏的算盘而言,二位数加减法算得比报数快,三位数加减法算得比按计算器快(得多),仍是可以保证的。
而在乘除法时,由于毕竟仍要引入乘法口诀,因此听觉又稍多地介入其中。而在加减法以及数字记忆的存储时,触觉的地位几乎是绝对的。
谈了这么多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我是想说一种以触觉为主导来整理感觉印象的切面是有可能的。至于这种可能性又有什么意义,留待以后再说吧……
2009年6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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